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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又到城里来了。住在一座两层楼的白房子里,它很象一口用来装许多死人的大棺材。房子是新的,却有点象患恶性病的人浮肿的样子,也好象一个叫化子突然发了横财,一下子吃胖了。房子侧面靠街,每层楼有八个窗子,在正面每层四个。楼下的窗子朝着狭窄的走道和院子,楼上的窗子,可以越过墙头望见洗衣工的小房和肮脏的洼地。

    这里,没有我所理解的那种街道。房子前面有一大片肮脏的洼地,中间有两道狭窄的土堤。洼地的左端一直伸到犯人劳改场。附近人家都把院子里的垃圾倒在洼地里。它的底部积满深绿色的脏水。洼地右边尽头是积满污泥的星池,散发着臭气。洼地的正中,正对着我们的房子。半边洼地堆满了垃圾,还长满了荨麻、野牛蒡、蜜酸模,另半边,是多里梅东特·波克罗夫斯基神父的花园。园里有一座用薄木板造成的凉亭,油着绿漆。如果拿石头扔到亭子里,那薄木板准会破裂。

    这地方枯燥极了,脏得要命。秋天把这块堆满垃圾的泥污的洼地弄得更糟,好象上面涂了一层油脂,脚踏上去就会粘住。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块小地方却堆上那么多的垃圾,特别因为我习惯了旷野和森林的清净环境,对这小城市的一角,便分外发愁了。

    洼地对面是一道破旧的灰色围墙,中间远远地露出一座褐色的小房子。那房子就是去年冬天我在鞋铺里当学徒时候起睡的地方。它离开我那么近,更使我感到难过。干吗我又得到这条街上来过活呢?

    这家的主人我是认识的,他跟他兄弟两人,从前常到我母亲那里做客。那位兄弟,嗓子细得非常可笑,老叫着:

    "安德烈爸爸,安德烈爸爸。"

    他们还是以前的老样子,哥哥长着钩鼻子,长头发,神气和善,令人见了愉快。兄弟维克托依旧是那张马脸,长满雀斑。他们的母亲(我外祖母的妹子)脾气很坏,爱吵闹。哥哥已经娶了媳妇。媳妇倒长得挺俊,跟白面包一样白净,还有一对黑亮的大眼睛。

    头几天,她就对我说了两次。

    "我送过你妈一件镶珠边的绸斗篷……"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,我不愿相信她会把东西送人,也不相信我母亲会受她的礼物。当她第二次对我说起这件斗篷的时候,我就劝她了:

    "既然送了,你就不用再夸耀啦。"

    她惊得往后一退。

    "什么,你在对谁说话?"

    她脸上显出许多红斑,眼珠子凸出来,叫唤她的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手里拿着圆规,耳上夹一支铅笔,跑到厨房里来了。

    听完了老婆的控告,就对我说:

    "你对她和别的人说话,都得用您。不准无礼!"

    然后,不耐烦地向他妻子说:

    "你也用不着为这点儿小事来打扰我!"

    "什么?小事?如果你亲戚……"

    "什么鬼亲戚呀!"主人大声嚷着,跑了。

    我也不喜欢外祖母的亲戚是这种人。我看亲戚之间的关系实在比外人还不如。无论什么坏事和笑柄,他们都彼此知道,比外人更详细,说起坏话来更恶毒,吵嘴打架更是家常便饭。

    我很喜欢主人。他老是很好看地把头发往耳朵后边一撩。一见他的模样,我就联想到那位"好事情"。他时常满意地微笑,灰色的眼睛和蔼可亲,老鹰鼻子旁边现出几条有趣的皱纹。

    "你们这些老母鸡,别吵了!"他脸上浮起和气的笑影,露出洁白细密的牙齿,对他妻子和母亲说。

    婆媳俩每天都吵嘴。我真奇怪她们那样容易那样快就吵起来。早上,她们头发也不梳,衣服也没有穿整齐,就象失了火一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,只有在坐下来吃午餐、喝午茶和吃晚餐的时候,才稍稍休息一下,此外,整天总是忙个不停。他们每次都吃得多,喝得多,总要喝到醉醺醺的和累得不行了才罢手。午餐时候也谈论着吃食,懒洋洋地拌嘴,准备等一会儿来一场大吵。不论婆婆烧什么菜,媳妇总是说:

    "我妈妈可不是这样烧的。"

    "不这样烧,那一定没有这样好吃!"

    "不,比这个好吃多了!"

    "那你上你妈妈那里去得啦。"

    "我是这里的主妇呀!"

    "那我是什么呢?"

    这时,主人插进嘴来:

    "行啦,行啦,你们这两只老母鸡!发疯了吗?"

    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有说不出的奇怪,说不出的可笑:从厨房到餐室,要穿过这宅子里唯一的一间又窄又小的厕所,端着茶炊或吃食到餐室去,一定得经过这儿。因此这厕所也就变成各种滑稽有趣故事的对象,并常常闹出可笑的误会。往厕所水槽里添水是我的差事。我在厨房里睡觉的地方,挨近正门门廊的门口,正对着去厕所的门。我的脑袋在灶旁边烤得发热,脚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发冷,因此睡觉时候,我把擦鞋底用的粗地毯都抓在一起,盖在两条腿上。

    大厅的墙上挂着两面镜子,几张《田野》杂志赠送的图画装在金边镜框里;一对牌桌,十二把弯曲的椅子。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。一间小会客室里,放满各种各样的细软家具,有几个玻璃橱里放着"陪嫁"的银器和茶具,这里还装饰着三盏大小不等的灯。没有窗子的黑洞洞的寝室里,除了一张挺大的床之外,放着衣柜和衣箱,从中发出烟叶和红花除虫菊的香气。这三间屋子老是空着,一家人都挤在小餐室里,碍手碍脚的。八点钟,喝过早茶,主人兄弟俩立刻把桌子搬好,摊开白纸,搁上仪器匣、铅笔、砚台,面对面坐下动手工作。桌子摇摇晃晃,又挺大,占满了屋子,主妇跟奶妈从婴儿室里出来的时候,身子就碰在桌角上。

    "你们别老在这儿逛来逛去呀!"维克托嚷了。

    主妇委屈地要求丈夫:

    "瓦夏,你叫他别冲我嚷嚷!"

    "你不碰桌子就行。"主人和气地对她说。

    "我有身孕,这地方这么窄……"

    "好吧,我们到大厅工作去。"

    可是,主妇怒吼了:

    "天哪――哪有在大厅里工作的?"

    通厕所的门口,探出马特廖娜·伊凡洛芙娜的凶恶的、给炉火烤红的脸,她提高嗓子说:

    "瓦复,你瞧,你在干活,她有了四间屋子还产不下牛崽子来,真是山脊区的贵族太太,就那么一点儿小聪明……"

    维克托不怀好意地笑了,主人大声嚷道:

    "够啦!"

    可是媳妇却用最狠毒的俏皮话,滔滔不绝地冲婆婆骂着,

    然后把身子在椅子上一倒,哼道:

    "我走,我去死!"

    "别打扰我干活呀!活见鬼!"主人脸涨得发青,吼叫道。"真变成疯人院啦,我这样做牛做马,还不都是为了你们,把你们喂饱!噢,老母鸡……"

    开头,这种吵闹使我非常惊骇,特别是当主妇拿了一把餐刀,跑进厕所,把两边的门扣上,在里边尖声大叫时,我更加害怕得厉害。顿时屋子里静了下来,后来,主人把两只手托在门上,弯着腰对我说:

    "来,爬上去,把上边的玻璃打碎,把门钮摘开"

    我急忙跳上他的脊梁,打破门上边的玻璃。当我把身子弯下去,主妇就用刀柄使劲打我的脑袋――可是,我终于摘开了门钮。主人一边打着,一边把妻子拖到餐室里,夺下了餐刀。我坐在厨房里揉着挨过打的脑袋,很快就明白过来,我是白辛苦了:原来那把餐刀钝得要命,连切面包都费劲,人的皮肤是无论如何也割不破的,而且,更不必爬上主人的脊梁,只要站在椅子上,就可以把玻璃打破;还有摘那门钮,大人的胳臂长,要方便得多。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,我再不害怕这家人的吵闹了。

    他们兄弟两个是参加教堂里的合唱队的,有时他们一边工作一边小声地哼哼。哥哥用的是男中音,一开头唱:

    心爱的姑娘送我的指环

    我把它掉到海里去了……

    他兄弟用男高音应和:

    跟着这指坏儿一道,

    人生的幸福我也断送了。

    从婴儿室里,主妇发出低低的声音:

    "你们发疯啦?宝宝在睡觉……"

    或是说:

    "瓦夏,你已经娶了老婆,用不着再唱姑娘、姑娘的,这是干什么呀?晚祷的钟声快要响了……"

    "那我们就唱教堂里的歌……"

    可是,主妇教训了,"教堂里的歌是不能随便乱唱的,何况是在……"她象演说似地用手指着小门。

    "我们必须换个地方,要不――真是活见鬼!"主人说。他嘴上常常说,桌子非得另外换一张不行。可是这句话,他已经接连说了三年。

    听主人们谈论别人的时候,我便想起鞋店来,那里讲的也是这一套。我很清楚,主人们也以为他们自己在这城里是最好的人,只有他们才知道处世为人的规矩。他们就根据这些我所不明白的规矩,对一切人作无情的审判。这种审判,使我对他们的规矩产生强烈的憎恨和愤怒。打破这种规矩,在我已成为一桩快心的乐事了。

    我的工作很多,我兼任女仆的职务,每星期三擦洗厨房的地板,擦茶炊和其他的器皿,每星期六擦洗全住所的地板和两边的楼梯,还得把烧炉子的木柴劈好,搬好,洗碗碟,洗菜,跟主妇上市场,提着菜篮子,跟在她后面,此外,还得到铺子里、药房里去买东西。

    我的顶头上司是外祖母的妹子,这位喜欢唠叨的、脾气挺大的老婆子,每天早上六点钟光景就起身,匆匆地把脸一洗,光穿一件内衣,就跪在圣像面前,向上帝抱怨自己的生活,孩子和媳妇。

    "上帝!"她把手指撮在一起按在额上,哽咽地说。"上帝呀!我不求什么,我不要什么,只求你让我休息!依仗您的大力,让我得到安宁吧!"

    她的哭声把我吵醒了。我从被头底下望着她,战战兢兢地听她的热烈的祷告。秋天早晨的淡淡的光线,透过被雨水淋湿的玻璃,送进厨房的窗子里来。地板上的清冷的阴暗中,一个灰色的人影,不安地用一只手画着十字。她的头巾滑下来,小脑袋上露出灰白的头发,一直披到后颈和两肩。头巾常常从头上滑下来,每次她都用左手猛地把它拉正,嘴里喃喃地咒骂:

    "嘘,真讨厌!"

    她使劲地拍脑门,拍肚子,拍双肩,又咒念起来:

    "上帝,请您替我责罚我的儿媳妇,把我所受的一切侮辱,都报应到她的身上。还有我的儿子,请您把他的眼睛打开来,看看她,看看维克托鲁什卡!上帝,您保佑维克托鲁什卡,把您的恩惠赐给他……"

    维克托也睡在厨房里的高板床上,母亲的喧嚷把他吵醒,

    他便用含糊的嗓子嚷道:

    "妈,一清早你又哩哩唠唠啦,真要命!"

    "好吧,好吧,你睡觉好了!"老婆子告饶地说。在一二分钟之间,她默默地晃着身子,忽然又咬牙切齿地嚷起来,"让枪子儿打烂他们的骨头,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,上帝……"

    即使我的外祖父,也从来没有这样恶毒地祷告过。祷告完了,她叫我起来:

    "起来呀,别贪睡,你不是来睡觉的!把茶炊烧好,把木柴搬来!昨晚上没有把松明准备好吧?嗨!"

    我为了不让老婆子嘟哝,尽快地干好一切,可是要使她满意是不可能的。她跟冬天的风雪一样,在厨房里刮来刮去,嘴里一会儿嘟哝,一会儿嚷嚷。

    "轻点声音,鬼东西!你把维克托吵醒了我是不答应的,快到铺子里去一趟……"

    平常日子,要买早茶用的两磅小麦面包和给小主妇买两戈比的小白面包。我把面包拿回来时,她们总要疑心地仔细地瞧瞧,然后又托在手心里掂一掂分量,最后开口问了:

    "没有添头吗?没有?把嘴张开来!"然后,得意地嚷起来。

    "你把添头吃了,你瞧,牙缝里还有渣子哩!"

    ……我乐意干活,很爱打扫屋子里的污秽,洗地板,擦器皿,擦通风窗和门把手。有几次,我听到女人们在和好的时候议论我:

    "干活很勤快。"

    "又爱清洁。"

    "就是脾气倔。"

    "唔,妈呀,是谁把他教养大的呀!"

    她们两个想在我的心里培养对她们的尊敬,我却把她们当做呆鸟,不喜欢她们,不肯听她们的话,同她们谈话,丝毫不肯让步。小主妇显然觉得有些话对我不起作用,因此她越来越频繁地说:

    "你要记住,是我们把你从穷人家里收留来的!我送过你妈一件绸斗篷,还镶了珠子边呢!"

    有一次,我对她说:

    "难道为了这件斗篷要从我身上剥张皮来还您吗?"

    "天哪,这孩子会放火的!"主妇吃惊地发出疯狂的叫嚷。杀人放火!――为什么?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们两个常常向主人告我的状,主人就严厉地对我说:

    "小伙子,你可小心点!"

    可是有一天,他漫不经心地对他母亲和妻子说:

    "你们也太不象话,你们使唤他,简直把他当成一匹骟马。要是换了别个孩子,不是早已逃跑,就是让这种活儿给累死了……"

    这句话把她们触怒得哭起来,媳妇跺着一只脚使劲地嚷:

    "你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这样的话?你这个长毛傻瓜!你这样说了,叫我怎么再去使唤这孩子呢?我还怀着孕呢!"他母亲抽抽噎噎地说:

    "瓦西里,求上帝饶恕你,可是你好好记着我的话,――你会把孩子惯坏的!"

    当她们气冲冲地走开之后,主人严厉地对我说:

    "你瞧,小鬼,为你闹出多大的口舌呀?我要是再把你送回你外公那儿,你又得去拣破烂儿!"

    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对他说:

    "拣破烂儿也比呆在这儿强!叫我来当学徒,可你教过我什么?一天到晚就是倒脏水……"

    主人一行揪住我的头发,不过不疼,注视着我的眼睛,吃惊地说:

    "脾气倒不小,小伙子,这可不行,不行……"

    我想,准会让我滚蛋了,可是,过了一天,他拿了一卷厚纸,还有铅笔、三角板、仪器,跑到厨房里来:

    "擦好了刀,把这画一画看!"

    一张纸上,画着一座两层楼的正面图,有许多窗子和泥塑的装饰。

    "给你圆规!你量好所有的线,在线的两头,各打上一个点子,然后用尺照两点放正,用铅笔画线,先画横的――这叫做水平线,再画竖的――这叫做垂直线。好,画画看!"让我干这种干净的工作,开始学艺,我心里非常高兴,可是我只是带着虔敬的畏惧瞧着纸和工具,不知道要怎样才好。

    我立刻洗了手,坐下来学习。先在纸上把一条一条的水平线画好,检查了一下――很不错,只是多画了三条。后来又画好了垂直线,可是一瞧,我吃惊了,房子的正面不象样,窗子歪到一边去了,其中一扇悬在墙壁外边的空中,跟房子并起来了;门廊跟两层楼一样高,墙檐画到屋顶中间,天窗开在烟囱上。

    我差点儿没有哭出来,好久地望着这无法挽救的怪物。心里想弄明白怎么会搞成这样。可是弄不明白,便决定凭想象力来修改。在房子正面所有的墙檐和屋脊上画了乌鸦、鸽子和麻雀;窗前的地上,画了一些罗圈腿的人,张着伞,但这也不能完全掩饰他们不成比例的样子。我又在整个画面上画上一些斜线。就这样把画好了的图样送到师傅那里去。

    他高高地扬起眉手,搔搔头皮,不高兴地问:

    "这是什么呀?"

    "天正在下雨,"我给他解释道。"下雨的时候,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是歪的,因为雨是歪的。还有鸟儿,这些都是鸟儿,正躲在墙檐里,天下雨的时候,它们就是这样。还有这个,这些是人,正往家里跑;有一个女的跌倒了;这边一个是卖柠檬的……"

    "多谢了!"主人说着,哈哈大笑起来,把身子伏在桌上,头发在纸上扫来扫去。接着便嚷道:"啊呀,真该打烂你的屁股,小畜生!"

    主妇摇着象大木桶一样的大肚子跑来,望了一下我的作品,对丈夫道:

    "你狠狠地揍他一顿吧。"

    可是主人很和气地说:

    "不要紧,我开头学的时候,也不比这个强多少……"他在歪倒的房子正面上用红铅笔作出记号,又把几张纸给我:

    "再去画一次,直到画好为止……"

    第二次重画,画得比较好些,只有一扇窗子画到门廊上去了。可是房子空空的,我不喜欢,于是,我就在里面添了一些人物。窗口坐着手拿扇子的太太和抽香烟的绅士。其中有一个没有抽烟,伸开手上的五个指头,用大拇指按在鼻子上,〇动着其余四个指头逗弄别人。大门口站着一个马车夫,地上躺着一条狗。

    "怎么又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?"主人生气地说。

    我给他解释没有人太寂寞,却挨了他的骂:

    "别瞎画!如果你要学习――就老老实实学!你这是调皮捣蛋……"

    当我终于制好一张象原样的正面图时,他非常高兴:

    "你瞧,到底画好了,这样下去,不要好久就可以当我的助手了……"

    于是,他出了题目给我:

    "现在,你制一张房屋平面图,屋子怎样布置,门窗在哪里,什么东西在哪里,我不告诉你――你自己去想吧!"

    我跑到厨房里,闷着头想,打哪里开头呢?

    可是我的绘图艺术研究,到这里就停顿了。

    老主妇跑到我跟前来,恶狠狠地说:

    "你想画图?"

    说着,她一把抓起我的头发,把我的脸冲桌面撞去,把我的鼻子、嘴唇都碰破了。她跳起来,把图纸撕得粉碎,把桌面上的绘画工具扔得老远,然后双手叉在腰里,得意洋洋地嚷道:

    "哼,我看你画,把本领教给外人,把唯一的一个骨肉兄弟撵走?这可办不到!"

    主人跑来了,他的女人也摇摇晃晃地跟过来。于是,一场大吵又揭幕了。三个人嚷着、骂着、吐口水、大声号哭。末了,女人们走开之后,主人对我说了这样的话,就算收了场:"现在,你暂时把这些扔开,不要学了――你已经亲眼瞧见,这闹成什么样子了!"

    我可怜他,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,总是让女人们的哭闹声弄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我早已知道老婆子反对我学习,故意扰乱我。我坐下来画图之前,总要先问她:

    "还有事吗?"

    她就皱着眉头回答道:

    "等有了事,我就叫你,去吧,到桌子旁边胡闹去吧……"

    不多一会儿,就支使我到什么地方去一趟,要不,就说:"大门外边阶梯上都扫干净了没有?屋子角落里都是土,你去打扫干净……"

    我跑去瞧,哪有什么土。

    "你敢跟我顶嘴?"她冲我嚷着。

    有一天,她把克瓦斯泼在我所有的图上,又有一次把圣像前的灯油倒在图上面。她象个小女孩,老是捣乱淘气;同时又用幼稚的笨拙的手段,掩饰自己的诡计。我从来没见过象她这样快,这样容易生气,这样喜欢抱怨一切人、一切事物的人。一般地说,人们都喜欢抱怨,可是她抱怨起来特别来劲儿,象唱歌儿似的。

    她爱儿子爱得几乎近于疯狂,这种力量使我感到又好笑又可怕,我只能把这种力量叫做狂热的力量。常常有这样的事:她做晨祷之后,站在炉炕前的踏板上,两个胳臂肘靠在床边,嘴里热切地念道:

    "我的好儿子,你是上帝的意外的恩宠呀,我的宝贝肉疙瘩呀,天使的轻飘飘的翅膀呀。他睡着呢,好好睡吧,孩子,你做一个快乐的梦吧,梦见你的新娘吧。你的新娘是天下第一美人;她是公主,是商人的小姐,是有钱的姑娘呀!愿你的仇人没有出世就死掉,让你的好朋友长命百岁,叫姑娘们成群结队地追你,就象一大群母鸭追一只公鸭那样。"

    我听了这些话忍不住要笑。这维克托长得粗笨,性情懒惰,简直象一只啄木鸟,满脸都是斑点,大鼻子、倔强、呆傻。

    有时候,母亲的喃喃声把他吵醒了,他就迷迷糊糊地埋怨道:

    "滚开,妈,你怎么老冲着我的脸咕噜……叫人没法活!"有时候,她老老实实走下炉阶,笑着说:

    "好,你睡吧,你睡吧……你这个没大没小的!"

    可是有时也会这样,她两腿一弯,撞在炉炕边,好象把舌头烫着了似的,张着嘴呼呼地喘气,凶狠地说:

    "什么?狗崽子,你敢叫老娘滚开?唉,你呀,真是我半夜里干的丑事,该咒诅的,是魔鬼把你塞进了我的灵魂里的,你怎么不在出生前就烂掉呀!"

    她说着最下流的、大街上醉鬼的话,叫人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她不大睡觉,就是睡着也不安静。有时候一晚上从炉炕上跳起来好几次,扑到我睡觉的长椅子上,把我叫醒。

    "你怎么啦?"

    "不要作声。"她低声地说,两只眼睛瞪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,指头画着十字。"主啊……伊利亚先知啊……女殉教者瓦尔瓦拉……保佑我,不要让我暴死……"

    她哆嗦着手,点起了蜡。她的长着大鼻子的圆脸,紧张得肿起来了,灰色的眼睛惶恐得直眨巴,注视着被黑暗改变了面貌的东西。厨房很大,可是挤满了立柜和箱子,夜里它就显得很窄。月光静静地洒进厨房,圣像前长明灯的火苗颤动着,插在墙上的切菜刀象冰柱似的闪着光,还有架子上的黑煎锅,看去就象一张没有眼鼻的脸。

    老婆子好象从岸上爬进水里似的小心翼翼地从炉炕上下来,光着脚走到屋角去了。在那里,洗手槽上边挂着一只有耳朵的洗手器,很象一颗砍下来的脑袋。旁边立着一只水桶。她一边吁气,一边咕嘟地喝水。然后,从窗子里,透过玻璃上的一层薄薄的冰花,向外边张望。

    "赦免我吧,上帝,饶恕我吧。"她喃喃地祷告。

    有时,把蜡灭了,跪在地上,委屈地小声说:

    "谁爱我呀,上帝?谁需要我呀!"

    她爬上炉炕去,对着烟囱的小门画一个十字,用手摸一摸,瞧瞧风门是不是严实。手沾上黑煤,嘴上拚命地咒骂。不知怎的,一会儿她就睡着了,好象一种瞧不见的力量把她闷住了。每次我受她虐待的时候,我老是想:幸好外祖父没有娶她这样的老婆――要不然,少不了挨她骂!她也准会吃到他的苦头。她虽然常常虐待我,可是那张肿胖的脸上,常常流露出忧伤的神情,眼里也常常含泪,那时她颇有道理地说:

    "你当我容易吗?生了孩子,把他们养大成人,为了什么呀,给他们当老妈子,我这是享福吗?儿子娶了老婆,就把自己的母亲扔啦,你说,这好吗?啊?"

    "不好,"我老实地回答。

    "对吧?说的就是嘛……"

    随后,她毫不害臊地开始讲起儿媳妇来:

    "我跟儿媳妇一起去洗澡,瞅见她的身子,不知他看中了她什么,这样的也能叫美人吗?"

    谈到男女关系,她的嘴就脏得可怕。我开头听了很讨厌,可是不多一会儿,就不再讨厌,抱着很大的兴趣去听了。而且感到在这些话中,好象含蓄着沉痛的真理。

    "女人是一种魔力,她连上帝也能欺骗,你瞧!"她用手掌拍着桌子咒骂道。"就是为了夏娃的缘故,害得世人都要下地狱,你瞧瞧!"

    她谈起女人的魔力来就没个完。我觉得她要用这种谈话来吓唬谁,尤其是"夏娃欺骗了上帝"这句话,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    在我们院子里,还有跟正房差不离大小的厢房。两座房共有八户人家,四家住着军官,第五家是团队的神甫。整个院子里都是勤务兵、传令兵。洗衣妇、老妈子、厨娘,常常上他们那儿去。在每个灶房里,经常演出争风吃醋的丑剧,经常听到哭骂、打闹声。那些兵常跟自己的同事、跟房东家的土木工人打架,他们还打女人,院子里充满淫乱的行为――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压抑不住兽性的饥饿。这种生活无聊得要命,它充满狂暴的肉欲,强者肮脏的夸耀。我的主人们在每次午餐、晚茶、夜餐的时候,总要不厌其详地,下流地议论一番。老婆子对院子里的事什么都知道,老是起劲地、幸灾乐祸地谈论着。

    年轻的主妇一声不响,厚厚的嘴唇上浮着微笑,倾听她的谈话。维克托哈哈大笑。主人皱着眉头说:

    "妈,别再讲了吧……"

    "天哪,连话也不让我说啦!"老婆子发牢骚了。

    维克托鼓励她说:

    "讲呀,怕什么?反正都是自己人……"

    大儿子对母亲又嫌弃又怜悯,尽可能避免跟她单独在一块儿,如果不巧碰在一起,当妈的就一定对儿子诉说儿媳妇的不是,而且一定要向儿子索钱。他慌慌张张地拿出一个或三个卢布,或是几个银币塞在她的手里。

    "妈妈,您要钱也没用,并不是我舍不得,只是您拿了没用处。"

    "哪里,我要布施叫化子,还要买蜡上教堂……"

    "得了吧,什么布施叫化子呀!你会把维克托惯坏的。"

    "你不喜欢你弟弟吗?罪过罪过!"

    他一甩手,站起来走开了。

    维克托老是嘲笑他的母亲。他贪吃,老嚷肚饿。每星期日,他妈烧油煎饼,总是特别留几个放在罐子里,偷偷藏在我睡觉的那张床下,维克托做完礼拜回来,把罐子拿出来,嘴里嘟哝着说:

    "不能多留点吗,老家伙……"

    "你快吃吧,不要让别人瞅见……"

    "你这么糊涂,我偏要说出来,说你怎样把油煎饼偷偷藏起来给我,木头!"

    有一次,我把罐子拿出来,偷吃了两个油煎饼――维克托把我揍了一顿。他很讨厌我,跟我讨厌他一样。他老是捉弄我,一天要我替他擦二次皮鞋。晚上他睡在搁板床上的时候,把床板推开,打板缝里往我头上吐口水。

    他哥哥常说"母鸡畜生",维克托想必是要学他哥哥的样儿,也常说一些土话。可是他们说得都很荒唐,很无聊。

    "妈,向后转!我的袜子在哪儿?"

    他常常发一些愚蠢的问题,想把我难倒:

    "阿辽什卡,你回答:为什么写成发蓝,念作发懒?为什么说排钟,不说钢管?为什么说树木,不说坟墓呢?"

    我不喜欢他们说的话,我是从小就被外祖父母的好听的语言教养出来的,开头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,什么"好笑得可怕"、"想吃到死为止"、"快活得吓人"这种生拉硬扯在一起的话。我想好笑的事哪会叫人可怕,快活的事情怎么会吓人呢,而且所有的人都是要吃到他死的那天为止的。我问他们:

    "难道可以这样说吗?"

    他们就骂:

    "你瞧,好一位先生呀!得摘下你的耳朵来……"可是"摘下耳朵"这句话我又觉得不妥当,能够摘下的,是花、草、核桃。

    他们使劲揪我的耳朵,企图证明,耳朵是可以摘下的,可是我不服,这样,我就得意洋洋地说:

    "耳朵到底还是没有摘下呀!"

    在我的周围,有很多残忍的恶作剧和卑鄙龌龊的行为。它们比起库纳维诺街上那不计其数的"青楼"和"游女"还要多得不可计数。在库纳维诺丑恶行为的背后,还可以感到有一种东西说明这种行为是不可避免的:比如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生活、艰苦的劳动等等。可是这里的人都吃得很饱,过得很舒心。说他们在工作,不如说他们在无谓地空忙,使人觉得不可理解。而且这里的一切,还刺激着人的神经,使人憋闷得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我的生活本来过得很不好,外祖母来看我的时候,我心里更难受。她总是从后门进来,跨进厨房对圣像画一个十字,然后对妹子深深地鞠躬,这鞠躬象千斤重物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"啊唷,是你呀,阿库林娜,"主人满不在意地、冷冰冰地接待着外祖母。

    我没认出这就是外祖母:她紧闭着嘴,拘拘束束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同平时完全不一样,在门口脏水桶边的长凳上轻轻坐下,好象干了什么坏事一样,不作一声,恭顺地轻声回答妹子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使我难受,我便生气地说:

    "你怎么坐在这样的地方?"

    她爱抚地眨眨眼睛,用教训的口吻说:

    "你少多嘴,你不是这儿的主人!"

    "他就是好管闲事,任你揍,任你骂也没用,"老婆子开始抱怨起来。

    她常常幸灾乐祸地问她姐姐:

    "怎么样,阿库林娜,仍旧过着叫化子一样的日子吗?"

    "这有啥了不得的……"

    "只要不怕丢脸,也没啥了不得。"

    "据说基督从前也是靠讨饭过日子的……"

    "这种话是糊涂人说的,是邪数徒说的,你这个老糊涂竟当真了。基督并不是叫化子,他是上帝的儿子,经上说,他到世上来,是要荣耀地审判活人和死人的……连死人也要受审判,记着吧,我的老姐姐,就是把骨头烧成了灰,也逃不出他的审判……基督要责罚你跟瓦西里的骄傲,从前你们有钱的时候,我有时去求你们帮助……"

    "那时候我可是尽力帮助过你,"外祖母平静地说。"可是你知道,上帝却惩罚了我们……"

    "这么一点还不够呀,还不够呀……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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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间介绍:

《在人间》是高尔基自传体小说三部曲中的第二部,浓缩积淀了一个旧社会少年的生活史,蕴含了俄国工业资本主义成长引起的小资产阶段手工业的瓦解过程。阿廖沙外祖父卡希林一家的破产, 就是俄国十九世纪七、八十年代的真实生活写照。小说在表现主人公生活经历的同时, 描述了沙俄统治下普通人群的困苦生活和他们的苦闷情绪,书中真实地再现了下层人民生活的的严峻与阴暗,具有全人类的教育意义。小说描述的是主人公阿廖沙(高尔基的文中的名字)1871年到1884年的生活。这段时期他为了生活,靠与外祖母一起摘野果出去卖糊口,他当过绘图师的学徒,在一艘船上干过洗碗工,还做过圣像作坊徒工。在人生的道路上,他历尽坎坷,与社会底层形形色色的人们打交道,但他一有机会就阅读大量的书籍。生活的阅历和大量的阅读扩展了阿廖沙的视野,他决心“要做一个坚强的人,不要为环境所屈服”。他怀着这样的坚定信念,离开家乡奔赴喀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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